李娟的人生，就像一台保养得当的老式缝纫机，针脚细密，走线笔直，没出过什么大错，也没缝出过什么惊天动地的花样来。

　　父亲是国营纺织厂的老技术员，一辈子就跟棉纱和机器打交道，母亲是街道办的干事，每天调解着鸡毛蒜皮的邻里纠纷。

　　她没挨过饿，没受过冻，按部就班地读完小学、中学，然后像那个年代大多数的子女一样，接了父亲的班，进了纺织厂。

　　十八岁的李娟，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色工装，站在轰鸣的织布机前，那一刻，她觉得自己的整个人生轨迹，就像眼前这匹正在成形的布，纹路清晰，未来一望便知。

　　王建国是个老实巴交的男人，话不多，但手脚勤快，看李娟的眼神里，总是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。

　　她性格要强，凡事都喜欢自己拿主意，在车间里是生产标兵，在家里也是说一不二的主。

　　从给儿子报哪个幼儿园，到后来给儿子在哪买婚房，李娟的决定，就是家里的最高指示。

　　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，儿子也被她教育得知书达理，考上了不错的大学，留在了省城工作。

　　也试过去上老年大学，学学书法，画画国画，但又觉得那些慢悠悠的玩意儿，不适合她这个急脾气。

　　她感觉自己就像一辆跑了大半辈子的车，突然被踩了急刹车，一身的劲儿，没处使。

　　她开始在小区里溜达，一圈，两圈，后来觉得不过瘾，开始往城市周边的公园跑。

　　她那个年代的人，大多都是一个单位的同事，住得也近，退休后抬头不见低头见。

　　退休后闲得慌，听李娟一说登山，觉得既能锻炼身体，又能看看风景，便动了心。

　　听说要登山，她立马就网购了全套的冲锋衣、登山杖和五颜六色的运动水壶，装备比谁都专业。

　　她加入的原因很简单，丈夫前几年去世了，她一个人孤单，想找个伴儿，跟着大家一起活动活动。

　　“咱们既然是登山队，就得有个规矩。”李娟召集大家开了第一次“全体会议”。

　　一路上，她们互相搀扶，说说笑笑，累了就坐在台阶上歇歇脚，从保温杯里倒出热茶，分享着彼此带来的零食。

　　山顶的风吹起她们花白的头发和鲜艳的丝巾，她们靠在一起，让路过的年轻人帮忙拍合照。

　　“每次都是爬台阶，没啥意思。”陈秀晃了晃手里的专业登山杖，“我这装备都用不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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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那是一片位于邻市边界的未开发区域，帖子里把它描述得如同仙境一般，有原始的森林，清澈的溪流，还有未经雕琢的野趣。

　　“野狼谷？我好像听人说过，那地方没开发，不让进的。”心细的张兰第一个提出了疑虑。

　　“就是因为没开发才好啊！”陈秀立刻兴奋起来，“那才叫真正的探险！我这身装备总算能派上用场了！”

　　“我查过了，那地方就是路难走点，没什么危险的野兽。”她把手机上那些美化过的照片展示给大家看，“你们看这风景，多美！比咱们去过的那些地方强多了。”

　　她顿了顿，又加了一句：“咱们这么多年，什么风浪没见过？年轻时在车间里，什么苦没吃过？难道现在老了，胆子还变小了？”

　　“什么？野狼谷？胡闹！”王建国难得地提高了嗓门，“新闻上都说了，那地方是地质灾害多发区，严禁游客进入的！你们几个老太太跑去干什么？”

　　“你懂什么？”李娟不以为然地挥挥手，“新闻都是夸大其词，吓唬人的。我们有分寸，就在外围走走，看看风景就回来。”

　　“有分寸？你那脾气我还不知道？一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！”王建国急了，“不行，我不同意！太危险了！”

　　她把新买的速干衣、防滑鞋一一码好，心里反而因为丈夫的反对，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。

　　她就是要证明给所有人看，她们这些退休的老太太，不是只能在家带孙子跳广场舞的。

　　入口处，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牌子歪歪斜斜地立着，上面用红色的油漆写着几个大字：“山洪危险，禁止入内”。

　　“阿姨们，这里面进不去的。”大爷操着浓重的口音说，“前几天刚下过雨，山里路滑，随时可能塌方，危险得很。”

　　“大爷，我们不往里走，就在边上转转，拍几张照片就出来。”陈秀笑着上前递过去一包烟。

　　“那也不行啊，这是规定。”大爷摆摆手，没有接烟，“为了你们的安全着想，还是回去吧。真要出点事，后悔都来不及。”

　　“哎呀，我们都是有经验的，你看我们这装备。”李娟指了指她们一身专业的行头，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，“我们自己对自己负责，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。”

　　张兰落在最后，她回头看了一眼焦急的大爷和那块醒目的警示牌，心里一阵发慌。

　　她们需要不时地拨开挡路的树枝，脚下也开始出现湿滑的青苔和大小不一的石头。

　　“怕什么，我们有雨衣。”陈秀说着，从背包里拿出了崭新的雨衣，得意地展示了一下。

　　几乎就在她喊出声的同时，一股夹杂着泥沙、断木和石块的巨大洪流，如同一头咆哮的黄色猛兽，从山谷的拐角处猛冲出来。

　　很快，“五名退休阿姨结伴闯入未开发区域后失联”的新闻，就通过网络迅速传播开来。

　　等他赶到野狼谷山脚下的临时指挥部时，这里已经聚集了消防、公安以及民间救援队的众多人员和车辆。

　　王斌找到了父亲王建国，老人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，双眼布满血丝，嘴唇干裂。

　　原来的小路被冲毁，到处都是淤泥、倒塌的树木和巨大的石块，很多地方连下脚都困难。

　　王斌和其他家属一样，被拦在警戒线外，只能眼巴巴地望着深不见底的山谷，无助地等待着。

　　他总想着自己工作忙，等有空了再好好陪陪她，却没想到，这个“有空”可能再也不会来了。

　　如果他能多打几个电话，多关心一下母亲的动态，是不是就能阻止这场悲剧的发生？

　　第一批进山的救援队员轮换着出来休整，他们个个浑身泥浆，筋疲力尽，带回来的消息都是“没有发现”。

　　过了几分钟，一名年轻的救援队员满身泥水地跑了回来，神色激动又带着一丝困惑。

　　紧接着，救援队长也快步走了回来，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凝重，甚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。

　　他走到队伍前面，似乎想对家属们说些什么，但张了张嘴，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。

　　救援队长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期盼又恐惧的眼神，最后，他拿起对讲机，用一种极为复杂的语气，对手下人下达了命令。

　　这时，旁边一个年轻队员忍不住冲了过来，他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，慌忙地递到队长面前。